导读
人总要到夜深时,才肯认真回头看一看来时的路。 从十四岁时折腾服务器、幻想靠兴趣谋一条路,到后来在教室、考场与毕业前夜里,笨拙地学着社交,学着喜欢一个人,也学着接受告别。
这些年并不算多么光亮,却真实得足够让我在凌晨两点十三分,坐在电脑前,把它们一件件写下来,算作对少年时代的一次迟来的辨认。 等把这些旧事一件件翻出来,才忽然发觉,自己也不过才十八载。
今天是2026年3月27日。
起笔时是凌晨1点24分,等我真正把这些字敲下来,已经是2点13分了。也只有在这样的夜里,人才能安静一点,像把自己从白日的喧闹和尘土里剥出来,放到灯下,慢慢地看。白天里不肯承认的事,夜里反倒肯浮上来;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,到了此时,也似乎有了一个缺口,可以一点点流出来。于是我坐在电脑前,写下这篇短文,算是给过去十余年的自己,作一个并不热闹,却还算诚实的交代。
今年1月12日,我过了生日。那一天以后,按法律说,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。只是“成年”这两个字,听起来响亮,落到人身上,却未必真能叫人立刻明白许多事。若真要问我是什么时候开始“开智”的,我想,大约是在初二。那时我十四岁,年纪不大,心却已经不太肯安分地待在课本里了。
那几年,《我的世界》服务器很盛。彼时,租一台2核4G的面板服务器,一个月就要六十多块。六十多块,对于今天的人来说,也许算不得什么;可对那时的我来说,却足够让我生出一个不安分的念头:既然租都要花钱,我为什么不能自己买一台服务器,送去机房托管,再切成VPS卖出去,赚一点钱呢?
少年人的念头,大多来得快,去得也快,像草丛里的一点火星,亮一下,便没了。可我那一次,偏偏没有让它熄掉。过了几天,中午的时候,我把这件事和父母说了。本以为他们会觉得荒唐,没想到,他们竟出乎意料地答应了。现在想来,我仍很清楚地记得当时选的配置:单路 E5 2667 V2,16G DDR3 1600 内存四根,一块 512G 三星 EVO 800,两块 1T 的 2.5 寸 Dell 机械硬盘,一台 Dell R620 准系统,前前后后大约花了1500元。
机器买来以后,我把它送去了镇江广源机房。那地方,于别人而言也许不过是一间普通机房,于我却像是最早的一块界碑,因为许多事情正是从那里开始的。
1U高度,20Mbps上行,100Mbps下行,1个电信IPv4地址,托管费300元一个月。如今看来,这些数字实在平常;可在当时,它们于我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。
只是那时的我,其实懂得很少。智简魔方、WHMCS、PVE、ESXi、VMware,这些后来再普通不过的名词,当时都还离我很远。我唯一知道的,只有一个 Hyper-V。于是,开通VPS的过程自然艰难得很。我请教过一位同行,我的服务器也是托管在他那里。他并没有阻拦我这个潜在的“同行”,也许是因为我那时还远远没有到能威胁他的地步。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,抱着一台服务器,想在QQ群里卖VPS,说到底,在许多人眼里,大概更像是在胡闹。
可我偏偏不是胡闹。
那时我去《我的世界》QQ群里宣传,写得很干脆,甚至干脆得有些可笑:
“我的世界VPS,2核4G内存,仅需50元/月。”
就这么一句。没有修饰,没有包装,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商业头脑,不过是把价格和配置往那儿一摆,像在集市上扯着嗓子喊一声。偏偏也是这么一喊,64G内存竟硬生生开满了8台。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什么叫KSM内存回收技术,也不知道更细致的资源调度和虚拟化策略,只是凭着一点胆子和一点运气,就那样做了下去。
与此同时,我也在不断学电脑、学网络、学服务器,学那些本不该属于一个普通初中生的东西。
而生活给我的另一种惊讶,也偏偏发生在那一年。
那时我十五岁。一次语文课上,我翻开辅导书,翻到当天要讲的课文那一页,抬头一看,页顶赫然写着四个字:
“我喜欢你。”
我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便想,大约又是哪个沙雕兄弟闲得无聊,在那儿恶搞我,于是就没放在心上。可过了几天,班里一个女生来找我,说那几个字,是她写的。
我当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不是装傻,也不是故作镇定,而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因为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,也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一个人的喜欢。于是我没有回她。后来,我甚至开始有些逃避她。那时的我很单纯,单纯得近乎愚笨。我心里想的是:我不能拒绝她,不然她会伤心。于是,我竟接受了。
只是后来并没有发生什么传说中的故事。
我和她之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。若只是做普通朋友,倒也还自然;可一旦换了那样一个身份,我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。因为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喜欢她。于是就这样,别别扭扭地过了半年左右。后来,她开口了,我也接受了。对我们两个人来说,那大概都算是一种解脱。
现在回头想,当时的我简直像一块木头。
不是不会动,而是不会回应;不是没有感觉,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把感觉变成一句合适的话。至少如果拿现在的我和当时相比,几乎可以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。
后来到了高中。
在那段时间里,我的《我的世界》生意越做越大。最巅峰的时候,我手上有超过10台1U服务器,单是托管费每个月就要3000元以上。这也就意味着,我的年流水起码到了5万元左右。对于一个十五六岁的高中生来说,这已经不算一件小事了。若按许多人的标准来看,这样的学生,似乎该算“有出息”;可惜,赚钱这件事,并不能自动教会人怎样和别人相处。机器的逻辑总是清楚的,人的逻辑却常常含混。服务器坏了,你知道该查日志、换硬盘、改配置;可人与人之间一旦生疏了、冷场了、隔阂了,却没有哪一条命令可以让一切恢复如初。
刚进高中时,班里只有一个女生是我初中同班,其他人都是别的学校,或者同校不同班的。于是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社交。那种感觉很奇怪:你明明坐在教室里,周围全是同龄人,可你总觉得自己像是站在门外。幸好,当时周围有几个男生主动和我聊天,让我慢慢有了一些固定的朋友,不至于总落到一个人的尴尬。
到了高二,开始分班。
我原本在2班,去了1班的只有4个人,而我是其中唯一的男生,其余都是女生。我又回到了高一刚开始时那种局促的处境,而且这一次更糟。因为1班的大多数人已经认识了一年多,早就成了一个小团体,自然不会特地来和外班转来的人搭话。我只能和3班、4班同样转过来的男生聊天,就这样过了两个月。
后来调整位置,我和一个3班的男生一起坐在第一组最后一排。前面两个女生,恰好和我同桌也是一个班的,也都是3班的。于是我和同桌聊天的时候,也顺带和前面的女生一起聊。直到那时,我才算又“开智”了一些。原来人与人之间的隔阂,有时并不是因为彼此讨厌,而只是因为谁都没有先迈出那一步。
就这样,我们读到了高二结束。
到了高三,很多人都走了,也包括3班、4班那些后来熟起来的人,只剩下1班和2班转过来的人。于是我又一次陷入了那种局促里。不过这一次,因为距离毕业只剩一个月了,我反倒懒得挣扎了。索性无所谓,自己一个人坐,把剩下的日子过完也就是了。
3月20日,我们去福州考试。
在那之前,我心里忽然想:反正也没几天了,不如索性开启“社牛模式”算了。于是,在去福州的车上,我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,一路上和大家一直聊天,反倒没有了往日那种莫名其妙的“隔阂”。
也就是在那之前,大概16号左右,我向班里一个女生表达了爱意。
我说:“我喜欢你。”
她说:“你是不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?”
我说:“我是真心的。”
她说:“你真有眼光。”
她这样一说,我反倒又不知道该怎么回了,于是干脆没有回复。
等到考试结束那一晚,我和另外两个一起住酒店的人,点了一箱啤酒、烧烤和炸鸡。夜深以后,借着酒劲,我给她发微信说:
“谈吗谈吗?”
发完以后,我就睡着了。
等我们坐车回来,我又一觉睡到了晚上11点多——毕竟那晚几乎通宵。醒来以后,我忽然想起还没看微信,打开手机,才看见她回我的话。她大概是觉得自己被冒犯了。她说:
“那么想谈,找别人谈去。”
我只能尴尬地回一句:
“不好意思,白天上头了。”
她回了一个“好”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直到今天,我写这篇文章,仍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。
或许我不该再继续说了;或许我就是不该那么着急;又或许,我其实一直都不太知道,喜欢一个人究竟该用什么样的方式,才不至于显得狼狈。
如今毕业了,具体分数还没有出来。按我的估计,大概也就是530到550分左右,只能去福州船政职业学院、福建信息职业技术学院这一类双高校专科了。而她,她至少要比我高40分以上,大概在570到590分之间。虽说未必够得上本科线,但去环境更好的专科,大约是没什么问题的。
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:都没几天了,你给她发这些,还有意义吗?
后来我想了想,还是有的。人总不能直到毕业,都还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。那句话若一直憋在心里,难道不会难受吗?如今既然说出去了,不管她同不同意,至少我是说出去了。不会再一直堵在心里了。这样想来,也算是给自己的高中生涯,画上一个并不算遗憾的句号。
倘若有人问我:你当时明明可以专心学习,考一个好高中,再考一个本科,那样的人生岂不是完全不同了吗?
我想,我大约不会反驳,只会说:也许吧。
可我仍旧觉得,一个人在十四岁的时候,若能有自己的爱好,并且能找到一件和自己爱好相适配、甚至可以拿来谋生的事情,那总比学生时代那种单调而枯燥的学习,要鲜活得多。至于“如果”——我向来不大相信这个词。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,也没有那么多假如。人走过的路,做过的事,说过的话,爱过的和错过的,最后都只能算数,不能重来。
现在是2点13分。
我就这样坐在电脑前,敲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键盘,写下了这篇文章。
回头去看,十四岁到十八岁,这几年里,我一边折腾服务器、带宽、机房和生意,一边又笨拙地学着如何和人相处,如何面对喜欢,如何接受告别。前者我似乎学得很早,后者却一直学得很慢。可人生大约就是这样:总有一部分先醒,一部分后醒,还有一部分,直到很久以后,也未必能彻底醒来。
只是无论如何,这些年并不算白过。
它们不体面,不圆满,甚至常常显得迟钝、莽撞、可笑,可它们毕竟是真的。
而一个人到了深夜,肯把这些旧事一件件翻出来看,大概也就算是,真的开始长大了一点。